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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之漏
作者:    日期:2020年07月29日    阅读:119

沙之漏

                                                                  王  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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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走,就职于公安系统的作者在这样短小的篇幅里娴熟地运用了两种类型小说的形式,高科技的对抗背后,刻画的仍是初心的偏离,人心的不古。正是扎实的现实刑侦破案知识的介入,使得奇思的科技想象接上了地气,呈现出虚实结合、写幻如实的科幻现实主义审美特征。但最终,人仍是能动的主体,这也提醒了我们,不拘类型,作者注入的生活经历和生命体验越是丰富,他们所创作的科幻小说就越能成为现代社会和现代人的寓言式写照。

罗亦君正在整理电脑,听到了敲门声。

进来的是个小伙子,警服衬衣被健壮的身躯撑得鼓鼓的。小伙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罗队?您好!我是莫溪。”莫溪是这次招警考试的笔试第一名,学刑侦技术出身。

很快,莫溪就熟悉了合成作战中心的成员和工作。大队人员并不多,加上大队长罗亦君也只有7个,有三大间办公室,一个是摆着三长排电脑工作台的分析研判工作室,还有各种软硬件设施的技术操作间和一个特别大的数据库机房。那机房黑洞洞的,机柜密集,带他参观的同事许杰对他说:“可别小看咱们中心,这是破案的中枢。你看这间机房,海量的数据都在这里储存、运转、分析、得出结论,可以说,在这个AI时代,侦查破案早已经不是依靠地毯式排查、指纹、DNA比对的时代喽!”许杰胖乎乎的,三十出头,一说话就笑。

身兼法医、数据分析技术、网上接处警、网络追踪等一警多能职能的合成作战中心,莫溪早有耳闻。正式上班以后,莫溪果然每天都钻在办公室,鼓捣着电脑上那些视频、表格、案例、流程。电脑技术发展得太快了,莫溪上学期间,老师讲的破案模式已经和现实中的模式大有不同。

说话间,S市发生了一起离奇的案件。

一家房屋租赁公司的工作人员报警说,今天上午,他和一个硕士毕业生约好看房。中午12点30分,她用微信说:“我快到1路公交车终点站了,倒上15路再和你联系,15路公交车再坐8站就到了。”可是从那以后,他一直给她发信息都没有收到回复,直到晚上。工作人员越想越不对劲,虽然1路终点站那里是城乡结合部,却并不荒凉,可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子突然失联,电话也是关机状态,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处警的派出所民警已经做了先期调查,女孩叫张影,刚刚应聘工作,老家在农村,只有她自己孤身一人生活在这座大都市。原本她住在市中心,可能是为了清静,正打算搬到郊区住。民警已联系了张影的同事,确定了张影上午出发去看房,下午也没来上班的事实,自从她离开公司后,同事也再没联系上她。警方也询问了张影的父母,确定张影没有回老家,也没有和家人联系,家人对她的突然失踪非常着急。

按说,技术发展到今天,天眼系统无处不在,而且早已全方位无死角覆盖。一个大活人在大白天莫名失踪,这不是咄咄怪事嘛!

相关的视频都提回来了。如果按照100年前的技术,罗亦君、莫溪他们的任务就是从拷贝回来的海量视频里一帧一帧去发现张影的行走踪迹和失踪时的情况,如果不知道行进沿途地点的具体时间,三天五天、十来个人同步分批查看,也不见得能看出个所以然。现在就简单多了,只需把张影的照片拷贝到系统里,仅仅需要三五分钟的时间,追踪系统就能比对出人海里张影的行踪,并标注出来,依靠的原理和指纹比对以及人脸识别类似。

很快,张影失踪前的情况就明了了。中午12点,张影从公司出发,坐上1路车,1路车的监控清晰地显示她在终点站下车,然后她拐弯步行到8路车中转站,那个时段,站台上只有她一个人,可能因为天气太热,张影并没有在站台上等车,而是躲在了站台后面的一棵大树后。

地处郊区,又是正午,间或有车来往,有人路过,但很稀少。太阳从直射到西斜到天黑,那棵大树护着树后的张影,有时被车和人遮挡,有时又显现出来,随后又一成不变,直到接到报警。

莫溪纳闷地一拍脑袋:“邪门了,莫非张影在和所有人玩‘冰棍——化了’?”罗亦君说:“沿途、公交站台、租房处,能排查的辖区派出所早去过了,倘若真有‘冰棍’在那里,早就被民警发现了。”莫溪说:“监控里又没见她走出来,又没见她上树,难道是被过来的哪个车拉走了?摄像头又恰好被遮住了?”

罗亦君微微一笑:“嗯,思路也许是对的。”莫溪说:“可是,师傅,如果这样的话,张影的影像会跟着载她的车再次出现并且是移动的。现在的问题是,这么多路过的车,并没有一辆被标识,8路车相关时间段的监控也没有再现张影的标识。”

罗亦君皱紧了眉头:“我破案十多年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情况。”

他们又反复查看了好几遍前后的视频,并仔细观察了大树、站台、站台背后的楼房,甚至把画面细节部位放大了30倍,想找到张影投射的影子。

这一认真,还真发现了问题。他们发现,中午1点12分30秒,张影走到树后,期间有10分零2秒,大树的影子旁边曾时隐时现露出过张影的太阳帽檐一角,到1点22分32秒以后,张影的帽檐就再没出现过。可见,她是那个时间失踪的。

他们又调取了附近的摄像头资料,因为距离遥远或者楼房树木遮挡,那几个监控里都没有有效的信息。

莫溪往电脑椅背上一靠:“树下乘凉10分钟,少女离奇失踪。我都给明天的报纸头条想好题目了。”罗亦君说:“连个目击证人都没有?走,我们到现场看看去!”

现场虽然冷清,但依然不时有车辆和人们穿城而过。罗亦君抬头看看马路对面的全息激光摄像头,冲莫溪一摆头:“走,去这几家屋里看看。”站台后面的大树后,是一排5层的写字楼。

他们走遍了一楼到5楼这一面的所有房间,一楼正对着大树的窗户,视线很好,但写字楼里的3位工作人员都出差一周了,没有开过门。旁边和楼上房间里可以看到大树下情形的人,不是中午下班就是恰好出差或休假,并没有目击证人。罗亦君细心地连对着窗户的电脑都问到了,也没有摄像头能拍到事发地的,何况开着摄像头办公的人很少。

几个人垂头丧气回到办公室,罗亦君从柜子里取出一顶泛着银光的头盔,坐在他自己的电脑前,打开一个程序,戴上头盔,闭上双眼。那程序高速运转着,莫溪能看到飞速闪过的有文档、有视频、有图片,还有图表。他悄悄问小许:“罗队这是干啥呢?”小许神秘地伸出食指,做了个“嘘”的动作,小声说:“充电!”把莫溪弄得更是一头雾水。

过了一会,程序运行完了。罗亦君摘下头盔,双手捂着脸休息了一会,回头对着许杰说:“你充不充?”许杰忙回答:“充!我都一个月没充了。”

许杰戴上头盔坐在罗队的电脑前,莫溪发现罗队一直闭着双眼,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什么。许杰摘下头盔时,使劲晃了晃脑袋,问罗亦君:“怎么样,罗队,有点什么眉目没?”罗队摇摇头:“你再试试。”许杰闭上双眼,沉思了片刻,也摇摇头:“毫无章法。”

莫溪忍不住了,他拿过头盔,看着里层密密麻麻的塑料泡泡样的按钮,问:“这是啥家伙?”罗亦君和许杰对了下眼色,罗亦君站起来,给莫溪戴上头盔说:“莫溪,这是案件信息库,叫‘海绵’。它可以把历年、各地的刑警的经验和阅历刻进脑回路,国家科技部已经通过验证,公安部即将正式在系统推广。也已经过脑外专家临床测试,对大脑不会有伤害。”许杰笑着说莫溪:“你可想好,罗队还没开开关呢!”罗亦君又说:“也是担心黑客掌握了技术后,对公安工作不利,比如涉密啊、涉公民隐私之类。有关部门一直在等防火墙技术方面的科技认证。”

许杰笑着说:“充吧,技术是罗队带着大家研制的,我们都按测试版用了一年多了,啥事没有。就算有啥事,现在也有大脑恢复‘旧有记忆’的医学技术,万无一失。它不会让你更聪明,但绝对会让你涨见识。”不等他说完,莫溪就坐到电脑旁:“好,来吧!”罗队说:“你是第一次,我就先给你选个本市、最近5年的小范围吧!”

几分钟过后,莫溪从梦中醒来,只觉脑子里井井有条的记忆纷至沓来,那些记忆就像他曾经亲历过一样。他不禁也闭上双眼,梳理着——3年前,有一起类似的少女失踪案件,72小时后嫌疑人落网,后被判死刑,已执行。5年前,还有一起,后来女孩被成功找到……他又定定神,在脑海里检索出老人、孩子、成年男女失踪的案子,少女、成年女性被强奸的案子,街头抢劫、抢夺的案子,连环杀人案……没有一起没有侦破的,也没有一起嫌疑人在逃的案件出现。

莫溪睁开双眼:“太惊人了,我们竟然已经进入了一个无案不破的时代。将来,警察这个行业也许都不复存在了。”罗亦君和许杰相视而笑:“你多虑了,除非研制出一种人人都绝对道德的软件,强制性给大脑运行“人之初,性本善”,人类社会进入整体有序状态才行。目前的情况是,国际社会立法并不允许将人类完全道德同一化。所以,只要天下还有罪恶,警察就得工作。”

莫溪又想起了什么:“既然‘海绵’里的案子全部告破了,我们吸收它们又有什么用?”罗亦君解释:“给你的这一部分,只是近5年技术发展后的本地案例,我们充的是近50年所有在册的国内案例信息库,那里面还是有不少漏网的。”

莫溪说:“那我能加充吗?”罗亦君摇摇头说:“不行,你是首次充,大脑要有个渐进开发和磨合过程。一个月以后,再给你充第二次。”许杰说:“慢慢来。反正我俩已经把更新过的又滤了一遍,也没什么可靠的线索。”

莫溪问:“更新?”罗亦君回答:“是的,每天零点,全国联网的大数据库会自动对接,更新‘海绵’底册。”莫溪长大了嘴巴:“其实只用充上更新的部分就可以了。”许杰说:“小伙子挺聪明嘛!”

“海绵”似乎没有起什么作用,案件又陷入了僵局。这天傍晚,其他人都去吃饭了,研判室里只剩下了罗亦君、许杰和莫溪三个人。罗亦君反复回放着大树背影处张影时隐时现的帽檐。突然,他有了新发现,他反复慢放着那几秒的视频,招呼他俩过来看:“你们看,张影最后的帽檐影像,并不是她缩回了树影后消失的,而是……”他还没说完,莫溪就吃惊地说:“凭空消失的!”许杰也喊:“对!突然不见了。”

罗亦君嘴里念叨着:“突然消失,突然消失……”又像想起什么:“隐身?隐身……隐身!他终于出现了!”他忽地站起来,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锁着的密码柜,从里面一个密封的资料袋里,取出一张光盘。

回到研判室,他招呼许杰和莫溪坐在各自的电脑前。他插上光盘把数据连接到三台电脑上,回忆说:“前几年,我参加公安部组织的高级电脑人才民警培训时,我导师讲,当时,暗网上有个技术高超的黑客,在偷偷研发一种针对各类摄像头的屏蔽干扰隔离技术,他曾号称此款技术专门针对公安,名字叫‘反侦(察)’,很难破解。因为好奇,我趁着业余时间,针对黑客的技术逆向研究了一段时间的破解程序。道高一尺,魔就得高一丈。”莫溪连连点头:“是,等黑客成功了,我们再研发就被动了。”

罗亦君说:“如果张影案是他做下的,我们已经被动了。这几年没有见到他的踪迹,还以为他偃旗息鼓了。”莫溪说:“看来,他藏得更隐蔽了。”许杰说:“看来是,不但人隐蔽了,也没在暗网上再嚣张。”

莫溪一拍大腿说:“罗队,这起案子不会冲你来的吧?”没等罗亦君回答,许杰抢着说:“我看就是!公安部以罗队的研制成果打底,又组织高精尖人员进行了深层研发升级,新项目名叫‘沙之漏’。喏,罗队手里拿的,就是更新换代的‘沙之漏’。为此,罗队还立过个二等功。”

莫溪笑着说:“罗队,看来你一立功名气在外,引来挑衅了。”罗亦君说:“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他,凌晨2点,我们去现场试试,看看‘沙之漏’能不能给咱们点启示。”莫溪问:“为什么在那个时间?”许杰替罗亦君回答:“降噪!勿扰!”

到了时间,罗亦君带着许杰、莫溪和一台奇怪的笔记本、一顶半圆形雷达模样的设备,来到张影失踪的现场。万籁俱寂,除了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狗吠,一点声音也没有。

莫溪搬来折叠桌椅,按罗亦君的手势,把桌椅摆放在大树下面的写字楼前。

罗亦君支好雷达,打开电脑,程序显示:“自动运转‘沙之漏’。”罗亦君点了“确定”键。许杰和莫溪看到,电脑的后置摄像头自动打开了,屏幕上出现了大树前端的影像——站台、马路、树干,清晰可见。时间在倒流,影像在回放。

莫溪没有看出有什么神奇的地方,跟监控拍回的影像回放并没有区别。

几分钟后,时间倒流到了张影失踪前的那一刹那,罗亦君把视频定了格,又插上另一张光盘。从那个时刻起,回放着的影像开始慢放、模糊,好像被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雾,而薄雾上,逐渐叠加上了一些之前监控并没有拍到的东西:一辆轿车的车尾、车门……

莫溪和许杰惊呼:“就是它!”监控拍回的视频他们早已刻在了脑子里,又用“海绵”加深过一遍,早已烂熟于脑,丁点的不同他们都能发现,何况这么大一辆车。

罗亦君又倒回到某个关键时间点,只见一个黑影从树后走出来,在车前停留了几秒,似乎和车上的人说着什么,然后她上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然后,影像又与监控拍回的影像一致了。

他们仨又反复观看了几遍薄膜上叠加的视频。几遍视频都影影绰绰的,而且各有不同部位的断档、闪回和消失。他们只好进行了多次存储。

莫溪激动地一把抱住罗亦君:“罗队,这是重现历史、这是时光倒流!你是怎么想到的,又是怎么做到的?太神奇了。”

罗亦君也很激动,他说:“首先你得承认,发明‘反侦’的人很厉害,这种怪才真是百年不遇。”莫溪说:“对,我也觉得应该是先有鸡后有蛋。”罗亦君说:“他的办法是用程序发射信号,给他的车罩上隐身衣,干扰、屏蔽、阻挡监控。那我们的办法就是穿透它的隐身衣,把原有历史进程中实际发生的状况实时还原、恢复、剥落。”

许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人真的非常厉害,能让自己的车在视频下变成透明的,像空气一样。”

莫溪想了想说:“也就是说,他在干扰监控实现隐身的同时,也在运行另一套装备,不改变视频中原有的动态和静态影像的轨迹。”许杰说:“给监控系统沿途继续拷贝、粘贴,就像放电影一样?”罗亦君回答:“正是如此!”

莫溪说:“罗队,我还是不太明白,‘沙之漏’又是怎么做到把历史场景重现的?”罗亦君说:“通俗地解释,‘沙之漏’的作用就是把那些沉睡在建筑、马路、树木上曾经刻下的记忆,再一层一层回忆起来。‘反侦’可能只对摄像头起作用,不会对其他人和物起作用。”莫溪瞪大了双眼:“就跟‘海绵’做过的类似?”罗亦君说:“对,‘海绵’是给咱们的大脑刻上记忆,‘沙之漏’则是把植物、建筑物上曾经附着的记忆激活。”

许杰一拍前额:“所以,因为空气是流动的,空气不能成为‘沙之漏’的媒介,也因为空气的流动,‘沙之漏’所还原的影像才会时断时续。”罗亦君和莫溪异口同声:“对!”

有了车,事情就好办多了,接下来他们的任务,就是把“沙之漏”抓回来的影像逐一放大、对比,以车为突破口寻找犯罪嫌疑人了。

这点,学刑侦技术的莫溪很内行。他只用了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就发现了这辆嫌疑车的蛛丝马迹:虽然嫌疑人自知车可以对着摄像头隐身,但因为隐身术需要密不透风的释放屏障,所耗费能量十分巨大,能够有效隐身的时间有限,所以,在他不启用隐身术的路段,他依然需要一副完整的车牌。

莫溪联系了交警支队车管所,很快,这条线索又断了——那边回复:“车牌是假牌。”过了一会,车管所电话又打进来了:“有新进展,全国同类车型共有1186209辆,案发时间段到过本市的外地同类车型共73辆,案发期间逗留本地的本市同类车型共2003辆,而同一时期路过案发路段的同类型车有6台……”经过交管计算机库的运算、比对,从全国100多万辆同类车中,大海捞针地找出了嫌疑车辆:隶属于某知名电脑公司的名誉董事长——陈思。

比对出的痕迹只是通过挡风玻璃上一块年检标志上的一道划痕和年检档案上留存的左前轮胎上的一小块缺失。一个做比对证据,一个做印证证据。

陈思的证件照和嫌疑车里的影像特征非常吻合。接下来,警方立刻组建了专案组,神不知鬼不觉地检测出陈思的活动轨迹,在家中抓捕了他,果然,在陈思的别墅地下室里,发现了被绑架的张影。

陈思被押解到看守所之后,向突审的民警提出,要见罗亦君一面。罗亦君带着许杰和莫溪一走进狭小的审讯室,满头白发的陈思想站起来,可他的身子被审讯椅束缚着,只能象征性地欠了欠身。

罗亦君向前一步,按下他的身子说:“陈老师,久违了!”

许杰和莫溪大吃一惊。

陈思正是罗亦君参加的公安部高级电脑人才民警培训班的导师。陈思看向许杰和莫溪:“你们的罗队,当时,他是我带的学生里最出色的一个,所有我讲过的东西,他只需一遍就能熟练应用,而且还能举一反三。更气人的是,这个小家伙有股隐藏着的桀骜不驯。没带他三个月,他就流露出一种不服气来,这让我很生气,于是,我把自己在研发中遇到难题搁置的‘反侦’片段拿出来,我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来研究下黑客的程序,以便抢占先机。其实,我一方面是考他,一方面是难为他,一方面也是想,也许这家伙会对‘反侦’有所突破。”

莫溪接话说:“难怪罗队能研发出‘沙之漏’,原来‘反侦’里就有他的才智啊!”陈思苦笑了一下:“是的。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发现我教不了罗亦君以后,我很失落,也很嫉妒。”

罗亦君打断他:“老师,我师母还好吗?”

陈思又苦笑了一下:“你师母已经去世三个多月了。”罗亦君吃了一惊。陈思叹口气说:“你师母年前一直发烧,到医院一检查,得了白血病,好容易配上了型,做了干细胞移植,我俩都以为好转了,没想到,3个月之前,突然再次发病,而且来势凶猛……”他说不下去了。

罗亦君给陈思端了杯热水。他勉强喝了一口,放下,又叹口气说:“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会囚禁张影吧?近些年,我的‘反侦’突然有了大突破,技术越来越成熟,思想上就闲了下来,我很空虚,也可能常年用脑过度,我患上了抑郁症,加上你师母大病,无疑是雪上加霜。她一过世,我每天都徘徊在自杀的边缘。”他又喝了口水,接着说:“我只要一闭眼,你师母的影子就在我眼前来回晃动。”

莫溪想了想,说:“医学发展到现在,对白血病、抑郁症依然没有好办法。”罗亦君说:“岂止这两种,对糖尿病、高血压等慢性病都没有好法子呢。期待一个没有病症的社会,和期待一个没有犯罪的社会一样。”

陈思接着说:“张影是我的关门弟子,也是你师母认的干女儿,之前我们一直在一起生活。你师母走了后,我曾经16次自杀,张影也是不堪重负。最后一次扑上来剪开我上吊的绳子后,她气哭了,她说她再也受不了了,我这样折腾早晚有一天会跟着师母去的,可惜倾注了她大量心血的‘反侦’,就这样毁于一旦。”

罗亦军点了点头,他深知老师的为人,“反侦”是不允许个人研发的,一旦被坏人掌握,绑架、杀人、抢银行……会给无数恶性犯罪披上隐身衣,社会治安后果将不堪设想。他问:“陈老师,难道你销毁了‘反侦’?”

陈思说:“还没有,我给‘反侦’植入了24小时不运行更新就自动焚毁的程序。如果不这样,我死后‘反侦’在她手里,对她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罗亦军三人互相对视了下:东西捏在她手里,她出手,是犯罪;她不出手,有人会来抢。陈思说:“我要毁,她舍不得,我们经常为此争执。有一天,她趁我睡下,用‘吸管’从我脑电波里偷去了我设置的‘反侦’另一半的密钥,偷走了‘反侦’。”

陈思接着说:“我跟踪着她来到这里。猛然发现,张影来的竟是罗亦君的城市,我就萌生了一个念头,于是,我开始时不时启动‘反侦’,一方面想把自己隐藏在芸芸众生中,取得一点点幽闭的安静。另一方面,想挑逗下罗亦君。”莫溪禁不住又问:“你只是蒙蔽住了摄像头,对于其他人和物,你并没有实现隐身,所以别人并不会撞到你?”

陈思斜着眼看了他一下:“我的‘反侦’早更新换代了,不仅针对摄像头,还能针对人眼!”莫溪更纳闷了:“那为什么别人不会撞到你?”“我只是选择人少车稀的时间段和路段才短暂启动‘反侦’,假如来个撞车的乌龙事件,那不是自投罗网,还叫什么‘反侦’!‘反侦’很耗能,一辆轿车的空间还装不下同步能量补给装置。”

许杰抢到了话头:“你绑架张影是为拿回‘反侦’?”陈思道:“本来我研制‘反侦’,只是想挑战难度,偶尔在顶尖高手面前显摆显摆罢了,没打算用它做什么或者牟利。”

莫溪好奇了:“张影怎么会上你的车?”陈思看了看他们:“我说我想通了,‘反侦’就算留给她的遗产,我顺路送送她。她一上车,我就用电棍击晕了她,一路开着‘反侦’,把她软禁在地下室。我的地下室不仅隔音,而且……”罗亦君接住他说:“而且双向屏蔽住了所有的信号。”

陈思无力地垂下了头:“小子,我还是败在了你手里。”

罗亦君问:“你囚禁张影,并不只是为拿回‘反侦’?还为了从她身上还原、恢复、剥离有关师母的回忆?”

陈思猛地一震:“臭小子,不要说了!我来说!我还原了房间里、院子里关于你师母的所有记忆,可是那些记忆早已陪我度过不知多少不眠之夜了,太熟悉了。我需要更新鲜的刺激,来对抗抑郁症的折磨。你师母生前,是她一直日夜陪伴。她身上,有她们两个人私有的记忆。”

莫溪插话说:“实际上,你也研制了一套‘沙之漏’?”陈思点点头:“是的,我希望自己孤独求败,我要能战胜我的,是我自己,而不是他!”他用戴着手铐的手指着罗亦君。

罗亦君说:“其实,老师,何必为难一个小姑娘呢?好好和她说,我想她会配合的。”

陈思歇斯底里地说:“不!她那个倔脾气,根本就软硬不吃!再说事到如今,我哪里还有后路?我软禁她,你们也看到了,我地下室这条件,洗澡间、卫生间、饮水机、席梦思大床、书柜、衣柜和满柜的衣服,可以说除了电脑和手机,她应有尽有。我没让她吃苦,连饭都是我做好端给她的。”

莫溪说:“所以,你也在拿软禁张影继续向罗队示威。”陈思说:“是的。他是我教出来的,他是我的学生,我陈思教出来的学生!”

走出看守所,莫溪问罗亦君:“师傅,‘反侦’既然能同时针对摄像头和人眼,那应该对行车记录仪、照相机、手机摄像头之类也是有效的?”罗亦君回答:“是的。”莫溪又问:“那张影应该看不到他,为什么还会上车?”罗亦君想了一会,说:“不要小看陈思,短短几天时间,他就逼着自己给隐身球面研制出了可调节条块的技术,他为张影入瓮,打开过一道扇形的门缝。”

许杰倒吸了一口凉气:“假如这世上还有一个、几个陈思……看来,在相关部门秘密推广‘沙之漏’刻不容缓了!”

王娟,女,鲁迅文学院第23届高研班学员,河南省作协会员。就职于河南三门峡市公安局。累计发表作品95万字,散见杂志《广州文艺》《南方文学》《延河》《安徽文学》《百花洲》《都市》《厦门文学》《鹿鸣》《当代小说》《东方剑》《中国铁路文艺》等,出版有散文集《穿过人群凝视你》。


 (选自《文艺报》2020年07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