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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炷香——历史行色与他乡叙事》周口篇(三章)
河南作家网    日期:2011-12-15
 

 

 

去周家口的路上

 

1

2007年的这个冬天,我要向它感谢,它给了我的出行,这么好的天气。我希望我的感谢,它能知道。这样来说,我就相信了它这一直以来的冬日的晴朗和暖和,原都是等着让我去一趟,我想去的豫东,我想去的陈州,我想去的周口。

——我从没去过的周口。

当然后来的事实是,在它的晴朗和暖和里,我是先到了郑州,见了我的朋友们,再去了周口。这种顺利和顺畅,当你过一天来回想它时,那便是日常生活具体日期刻度上,被拉长的一种人生,我们诗意地称它为幸福时光,它甚至包括了郑州和周口以外你走过的地点和时间,及其美好的邂逅和伴侣。

我还要感谢郑州长途汽车站,感谢我乘坐的那辆“豪华”大巴,感谢京珠高速公路。很显然,没有它们,我可能就将寸步难行。它们为我提供了21世纪中国现代化交通的舒适和便捷,从另外的意义上讲,我更认为它们为我承载了劳苦,为我节约了生命。

我现在就坐在这辆“豪华”的大巴上,在去周口的路上,我的座位在第一排,我感谢这辆大巴的第一排,它给了我行驶途中最好的视野。一路上,我能看见我河南的全部的大地和平原,我能看见一切冬日的晴朗和暖和,我能看见沿途所有的绿色和绛紫色的路牌。那些路牌,明晰地向司机、旅客和行人提示和标注出里程、地名,以及两侧属于一个地方骄傲的历史人文和风景名胜。于是想,这已不单单是路牌本身的实用性和功能性了,它既带有关于一座城市宣传或旅游目的的广而告之,也会私下里触动你、唤醒你、感染你,感染你一些什么。

新郑——长葛——许昌——临颍——漯河;黄帝故里——郑国车马坑——三国故城——钧瓷博物馆——鄢陵花都——郑韩故城遗址——欧阳修陵园——小商桥——许慎墓……这些没有任何注释和说明文字的地名称谓,总是要让“一些人”有了此时此地这样那样的思想,果真按标牌的提示,把自己的身体带到那些去过的和没去过的、知晓的和不知晓的地方,在朴素的常识抑或泛文化的感情里,兴许还生发出古老中原的感慨,厚重河南的感慨,博大中国的感慨。

平原之“原”,我理解了字典中对它的解释:宽广平坦的地方。这个解释,充满诗情画意,之于现在的我,有视觉的开阔,有想象联翩的辽远。

2

“一些人”,在这个大巴上我不知道是哪些人,但起码我是这样,我今天,是这样。再想,是不是这次开始于秋天的行走,改变了我对世界的看法,对事物的看法,对景物的看法;那么是不是从根本上改变了我生活的态度,也改变了我的言说。

来来往往,乘坐汽车,乘坐火车,我无数次南北穿越这条道路,观赏过这片河南的大地和平原,以及桥梁、河流、庄稼、房舍、泡桐、白杨、大片大片的枣林,我乃至熟悉信阳与郑州间道路两侧所有的里程、站点、路口、转折、岔道儿,但我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怀有兴致,怀有热爱,怀有感情,怀有感受。我的目光湿润,充满了喜悦和欣赏。我把迎面而来的景物都视为纯粹的自然客体,排斥着文化理性上的分析和判断,删除所有附加于它的主观说教意义,发生着生活自由的联想。

就这样,我和车子上的其他人一样,暖洋洋地倚靠着车座的背椅,略带一些旅途的寂寞和懒散。固然我和他们互不相识,大家所关注和操心的,也是各自完全不同的事情和生计,但我们却是坐了同一辆车子,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上,人与人之间能有多少这样的几率和安排。因此,我喜欢他们每一个人。因此我也无需和他们交流和攀谈,便相信他们大多都是周口人了。这样,我要去的就是他们的家乡;我去他们的家乡,我知道,他们不可能接待我,但他们家乡的另外一些人会接待我,他们家乡的土地、河流、房舍、风景、粮食、蔬菜、肉食、小吃、晨光、夜色和豫东平原上的风会接待我;我甚至想,周口我的朋友今天中午为我设下的午宴——应该算是我平生在周口吃的第一顿饭,米或面食,土产或特色,俭朴或丰盛,可能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人生产的。那个人兴许和我一样,喜爱诗歌,喜爱阅读美文,喜爱阅读他们本土作家墨白或孙方友先生的小说。

世界就是这样,把我们联系在一起,固然我们十分陌生,永远都不会知道彼此,我们连一句话都不会说一下;这有什么关系呢,我去的是他们的家乡,起码在今后的几天里,我们会在同一个区域间的土地上生活,我会闻到他们也能闻到的空气的干燥和湿润,我会去他们和他们的亲戚都去过的那些商店、酒肆、河滩和景点。如果落一些雨,会打在我的脸上,也会打在他们的脸上,打在他们家的屋脊上,房檐上,窗户上,麦苗上;我的鞋子上粘着他们土地的泥巴,并有可能带回我的信阳,这就足以让我真诚表达上述的那些感谢了。

哦,如果有一些区别,那可能是这些日常生活天长地久的感受,他们用最直接的表情或动作,明白无误,一如事实本身;而我可能会用眼睛和内心体察,然后用规定的文字和段落表达。我不怀疑我情感的基本的挚诚,但我只担心我书写的蹩脚和做作,会误解或者粉饰了生活本质的真实和生动。

我提醒着别人,也提醒着自己,在生活与艺术之间,一定要小心翼翼。

3

周口,通过资料的阅读,在我多少了解了它一些之后,我更喜欢叫它原来的名字:周家口。

口,乃出入通过的地方。譬如关口、道口、河口、渡口、埠口、口岸等,而这些词,似乎都能用来解释周口往昔的地理,映忖历史的风貌。追溯周口之初,在明代初年,它就是一处河流的渡口,主渡者姓周,故名周家埠口,亦称周家埠、周家口,后简称为周口。其具体的位置应该在贾鲁河与颍河的交汇处之沙河南岸,那么也就是现在周口市所在位置偏西南一点的地方。当年,附近农民为了交换农副产品,在沙河北岸贾鲁河两侧形成双日集;后来,在沙河南岸又开辟了一个单日集,由于两集为沙、颍河阻隔,便有这一周姓船家在街北口辟一渡口,以摆渡那些做买卖的人、赶集的人。而随着河流航运的发展,三岸连起,万商云集,逐日兴旺起来,至清代中期,已有文字记载为,人烟聚杂,街道纵横,沿及淮宁境,连接永宁集,周围十余里,三面夹河,舟车辐辏,烟火万家,樯桅树密,水陆交会之乡,财产聚积之薮,北通燕赵,南连楚越,西接秦晋,东达淮扬,为豫省一大郡会。周家口遂与朱仙镇、道口镇、社旗镇并称中原“四大名镇”。

商业和贸易,像生生不息的贾鲁河、颍河、沙河的流水一样,共同交汇、集散于周家口镇,南来北往中,那里未必不翻卷几朵即将到来的近代中国先进思潮的浪花和暗流,推动并注入其间,焕发了一个时期社会、团体与民生的活力,构成豫东平原长达百年的繁盛和景象:蓝天下波光潋滟的水面;码头进出的舟楫、货轮和商船;穿行于集市密集人流中的巨贾、大商、富豪,他们鲜亮的衣褂,明亮的目光,簇亮的神采;楼堂、会所、酒肆错落参差的招牌;琳琅满目、堆积如山的各路物品财货,让我们看得繁花似锦,眼花缭乱,心花怒放,泪花迷离。

熙熙攘攘中,没有人在意,明万历年间的一位叫熊廷弼的进士也平平仄仄一路风尘来了这里,激情与文采飞扬,挥笔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万家灯火侔江浦

千帆云集似汉皋

 

他赞美周家口商埠之夜万家灯火一如南京长江浦口的喧闹,白天千帆云集商旅奔驰则像大汉口一样繁华。而他见到的还不是周家口的鼎盛时期。及至乾隆年间,周家口早已从一个渡口开辟为16个渡口,本地居民达四五万人,流动人口则达数十万人,街道116条;据有关专家推测,在周家口的山陕商人中有名号可考者,其坐贾164家,行商320家。加之安徽、福建、江浙、江西、湖广等省的商人,在此修建的商业会馆多达10余座。

惜哉,现仅存2座了,分别坐落在沙河的南岸和北岸,岁月的剥蚀于委实的残破中,仍见曾有的恢宏与浩阔,匠心的密致与精到。

4

就周家口而言,我们知道,“陆陈”、“牲畜”、“茶叶”、“年画”的买卖交易,构成了它一个时期以来长盛不衰的商业四大支柱。

“陆陈”,是粮食品种在商业上的总称。周口属黄淮平原,土地平旷,河流众多,土质疏松肥沃,属暖温带半湿润季风型气候,降水量适宜,有利于农作物生长。而明代成化至清同治年间,历经四百年的发展,周家口不仅一直是重要的粮食生产基地,也成为了全国最大的粮食市场。贸易范围,北达长城内外,南至闽越湖广。在清光绪年间,经营粮食交易的大型行庄有28家,普通粮坊80余家,每天粮食交易吞吐量约合60多万斤。品种多为小麦、绿豆、芝麻、大豆,年交易量高达两亿多斤。置身其间,就置身在庄稼之中,置身在农耕中国特有的景象之中,置身在一个粮食的世界!

“牲畜”的交易同样始于明而盛于清,尤其在清同治年间蒙古马匹大批涌入,周家口很快发展成为闻名全国的骡马市场。然而,在周家口真正出现大宗骡马交易,还要感谢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曾国藩。这位赫赫有名的文正大人曾进驻周家口指挥“剿捻”,为军备所需,派人到蒙古买马,蒙古客商一次送来良马五千匹。文正大人挑选购买了三千匹,让蒙古商人那会儿笑逐颜开,摸了摸鼓鼓钱袋中的真金白银,觉得所赚已大头落地,遂将余两千马匹投放市场出售。不曾想,风起于青萍之末,不知如何就轰动了四方,纷纷前来,不几日便抢购一空。蒙古商人一看这行市,了得,回去后,于次年早春就将数千马匹赶来周家口,自然又笑逐颜开大赚一把。而商业繁华之地的周家口人多么精明,只在这个当儿,他们便悄无声息地就备足了资金,日夜兼程,速速赶到蒙古、张家口牵回了上等的良马来贩,把周家口的牲畜市场推向高潮。及至我们通常能看到上万匹的北口马在市场上出售,随发展为“牙行”(牲畜行)162家,从业人员2000余人,日成交骡马6000头,牛驴3000头,为周家口商业四大支柱首屈一指,独占鳌头。试想自己能去当年的周家口,你一定会立即到骡马市场里一番招摇,闻闻那“牲畜”浓烈的气味,感受那买卖的气氛,和他们讨价还价,谈笑风生,且听着那厢成交后白银的响亮,对着你一眼就相中的那匹高头大马身上的肥膘轻击一掌,那是何等的自豪!

茶叶”,有统计,在1816年,周家口共有花局67家,从二板桥往北直至周套楼全是花房,绵延三华里,形成一条洋溢着扑鼻茶香的花街。越过攒动的人头,可见各花局卸茶、装茶、薰茶的繁忙。六安瓜片、信阳毛尖经沙河大量运入,让山东青岛、烟台、威海、济南,河北保定、邯郸、邢台广大地区的商人闻香而至,采购新鲜茶叶,就地加工包装。各花局年产茉莉花8至9万盆,烘薰能力5至7千篓、13万至16万斤。美啊,那种好闻的茉莉花和绿茶的清香,在你还没到达周家口的时候,你就两腋生风醉意朦胧了。加之这美物如美人的天然品质,加之这可以预期的丰厚利润的引诱,在你真正到了周家口的花局的时候,呵呵,你就只做一件事,把身上的钱袋慷慨解开,“哗啦啦——”一连串全部倒出你白花花的银子!

“年画”,这是周家口的手工纸业产品,更是百姓人家的精神产品。同治、光绪年间,周家口共有纸作坊30余家,每家设计、描稿、上色、刷纸、制版、印刷工人多者百人,少者数十人,从业人员达1800人。年画种类繁多,有门神、灶画、中堂、桌裙、门头、影壁、斗方、对联等;内容丰富,有历史故事、神话传说、世俗生活、风景名胜、时事新闻、讽喻劝诫、仕女娃娃、花鸟虫鱼、吉祥喜庆等;工艺制作,最是讲究用色,——这是年画共有突出的特点,一般以矿物、植物作原料,采用手工磨制,使其色彩纯净浓艳,极具视觉的感染。其花鸟齐整华美,大红大绿,大俗大雅;其人物粗犷简练,爽朗古秀,朴拙夸张,极具中原地方特色和民俗风格。周家口当年年产年画5至6万刀(刀/100张),尖纸、蔻丹纸、梅红纸、加花纸、柬帖、龙凤大启10多万刀,销往本省各地,及西北的山西和陕西等地。

那么可以想象一下,到了婚庆、寿诞、生子、年节,家家户户都张贴着喜庆的“五子登科”、“富贵满堂”、“连年有余”、“麒麟送子”;张贴着动情的“牛郎织女”、“梁山伯与祝英台”、“白蛇传”、“秦香莲”;张贴着有趣的“耗子嫁女”、“三猴烫猪”、“狗咬财神”、“看官盗壶”;张贴着威严的敬德、秦琼、关平、周仓以及叱咤风云的封神人物,张贴着祝福的灶王爷、灶王奶奶……联想到年画中那些我们熟悉的人物和故事,我们便找到并获得了心灵永远的慰藉和美满。这是我们全部真实的民间现实生活,全部艺术的民间精神生活,我们继承和延续了岁月的平安和祥福,于是在大年的夜里,我们用土地最为朴拙诚实的热情和欢笑点燃了一串长长的鞭炮,噼噼啪啪炸响满天电光和纸屑的飞花。

大碗的酒和大碗的肉已经盛上,堆满了桌子。不久,村子的那头,不知是谁,已经熏熏有了三分醉意七分惬意,在阔大的豫东平原上,恣肆地吼了一嗓子纯正的沙河调儿,乖乖,那个、那个、那个美啊……

5

车子在漯河转弯,折向东,我才知道,我还没到那个叫周家口的地方,现在我才真的往周口去了。不过如前所说的,行走,可能改变了我的生活态度,以致改变了我的言说方式,但我从不会改变我对中原历史、平原文化、地域生存环境和土地焦虑的审视、读解和批判。就像周家口不复存在的商业繁华,就像贾鲁河、颍河和沙河舟楫桅帆在久远天际里的消隐,就像那些民间年画艺术在现实濒临消亡的危机,就像豫东平原上唱醉了一代代百姓人家生活的苦难和向往的沙河调、道情、曲剧、越调,眼见被电视剧、好莱坞、周杰伦、赵本山取代的尴尬,我不会为之惋惜,我只能努力指出它们的必然。

无庸置疑,情感上的遥远岁月眷恋和文化怀旧情绪,不能代替我决绝的告别,同样不能避免我温情或残酷的书写。我以为,这才是对土地和民众真正的理解和应有的尊重。就像现在车子载我转过身来,面向周口的方向,向东,向太阳升起的方向,我更需要以向未来的迎接,给出一个文学的姿态,及至来热情赞赏进步时代带给周家口人开放的慌张、手足无措、泪水、惊喜和惶惑后明确而坚定的判别和选择,——他们自己的选择。

如此,我在车上已经开始向周口期待和瞭望,寻找豫东平原在2007年岁尾即将呈现和传达给我的概念和感受,就像我此次,第一次来周口,第一次,身体和心灵,都会到达一个新的区域和天地一样,可能行色匆匆,但未必没有鼓舞、感动、失落、憎恨或刻骨铭心。

周口正向我徐徐打开,也许是我在向周口,徐徐打开。

 

 

 

 

一炷香

 

1

一炷香,敬给中华人祖伏羲。

2007年12月17日上午,在古老陈州的太昊陵,我有了我生命脉缘或文化脉缘意义上的第一次跪拜和叩首。我的手掌、膝盖和头颅,紧贴着陵墓前的地面,天空钟鼓鸣奏,大地龙凤呈祥,我跪着的是一个东方之子对自己民族公共精神的认同和虔诚。我敬慕的内心,充满了热烈和激情,也洋溢着蓬勃和亲切。

之后,我抬起头来,和周口我的朋友们转身往回走,阳光真是很好,景物显现清晰,路旁园子杂生着已经落叶的占卜的蓍草,其茎圆象天,德圆而神,数千年来的演绎变化,是向未知的打探和接近,是心灵智慧的体察,是与自然神性的会晤和圆融;古老高大的松柏,依然苍翠青碧,让人停留和行走的当儿,凝视与仰望之间,得见冬日参差的枝干梢头于干净广泛高空的衬托,仿佛中国文字和书法的古意朴茂的笔意和气势;森然错落、勾心斗角的建筑,那些楼、廊、台、坊、亭、祠、堂、园及其砖瓦檐椽壁面的青灰、石绿和朱红,都格外映照了心情的艳丽和鲜美。

那么,六千年前的伏羲和我没有距离,既没有时间的隔阂,也没有时代的指示,我仅仅觉得,那个伟大的人不过是累了,需要一次长眠,需要一次休息,抑或需要一次长达数千年的思考,一个关乎人类生存和文明创造的思考。

转而又想,他又何曾睡去!

他不一直都在醒着么,他不一直都在我们中间么,他过一会儿就会从那个巨大的陵寝里坐起来,像日常的午休之后,起来伸一个懒腰,舒服地打个哈欠,然后平静地到那些树下一个人散步,深深呼吸着豫东平原上吹来的淳厚泥土和新鲜冬麦的气息;间或停下来,听门外浩渺龙湖环绕的水声,听几只沙鸥或鸟雀在不远的地方飞来飞去地啁啾;他甚或会和来看他的21世纪的人们熟悉地打一个招呼,喜悦而诙谐地欣赏着我们的完全不同于他们那个时代的奇装异服。当然,我们也都会远远看到他健壮高大的体魄、宽阔的前额,以及简单的麻类或丝织的衣裳,看到他一位百岁老人苍烈飘飞的头发和明亮深邃的眼睛。

哦,六千年,是什么,有多远,在我这里,果然一想,不过是从我家乡信阳到周口的距离,是从周口到陈州的距离,是从午朝门、道羲门、先天门、太极门、统天殿、显仁殿、太始门至伏羲陵凡750米的中轴线的距离,是从天、地、水、火、山、雷、风、泽到乾、坤、坎、离、艮、震、巽、兑的八卦演绎和转换的距离。

反之亦然。

2

就这样,终还是要回到远古大地的洪荒和文明的肇始,八千年或六千年前,甘肃天水、秦安大地湾,陕西蓝田、宝鸡,安徽巢湖,山西永济,山东泰安、曲阜,河南舞阳、济源、桐柏、淮阳,——这些都被认定为伏羲生活过的地方,——便稍稍有了一些遥远。果然要仿照历史学家的求根溯源论及具体的辨认与考证,八千年或六千年前,是年初农历的正月十六吧,九月十九吧,十月四日吧,——这些日期都被认定为伏羲的生日,——我就有些惶惑不定了。因为八千年或六千年,在我这里,真的,它就是昨天,——昨天,我刚从郑州到达周口;他就是今天,——今天我来到了陈州淮阳,来到了宛丘之上——羲皇故都——太昊陵园,来到了伏羲的身边。我真实地看到了这个高大的人,这个优秀的人,这个智慧的人。我感受到了他身体的温度和他阔大手掌的厚实和粗砺;我听到了他胸腔里发出的一个男人浓重的呼吸,以及脚步每一次迈出的震动;于是我也看到了他的母亲,那位华胥氏美丽而聪颖的少女;我看到了他的父亲,那位雷泽氏的勇敢而俊朗的青春美少年,我看到了他们天地间柔情而狂野的拥抱和相交,我看见了一枚最英勇充沛的精子和最温情圆润的卵子仿如历史盛典般的华美结合和咏唱,我看见了晨光初露的那个暗色的黎明,一个婴儿的降临和出生,他的不屈不挠嘹亮的哭声划破了沉沉的黑夜,一个民族文明的开启肇始里,八冥天光大开,四合雨露滋润,继而天空阳光普照,大地鲜花盛开。

——八千年或六千年的漫漫征程开始了,艰苦卓绝开始了,生生不息开始了,文明创造开始了。

这个伟大的男人和他的妻子,——另一个伟大的女人一起,纠缠交合,一画开天,抟土作人,炼石补天,制定婚礼,编排舞乐,创制了文字、八卦、四时、都城、宫室、舟车、刻制、结网、采药、医病、养蚕、织帛、织布、种植、雕塑、算术……我无法复述更无法复现这八千年前或六千年前漫长而辉煌的历史业绩,那么就让我们听一曲伏羲氏族集团中的葛天氏后裔句芒(句读勾,故又名勾芒,神话中的“春神”,总管一年农事。“句”字,其形若勾着头的刚萌发的嫩芽;“芒”字则是嫩芽上毛茸茸毛刺。象征春天的生育和生长)其作歌“八阕”对伏羲的颂扬,一曰“载民”、二曰“玄鸟”、三曰“逐草”、四曰“奋五谷”、五曰“谨天常”、六曰“达帝功”、七曰“依帝德”、八曰“总万物知极”。你听吧,那“八阙”之歌,就像一部情节恢宏起伏跌宕的氏族史诗和歌剧,一阙阙向前推进,一步步达到高潮,激荡天地,振奋人心,漫漫回旋振荡在西北的广袤的高原上,中原坦荡的大地上,豫东肥沃的平原上。

这时我望见了伏羲氏族部落的蛇的族徽和图腾,同时看见了图腾飘飞辉映下的英雄热血激荡的征战、搏斗、屠戮、迁徙、兼并、联姻、融合,渐日扩张壮大成一个以蛇、虎、羊、犬、马、牛、鹿、鱼、鸟、蛾等为图腾的庞大的复合图腾氏族部落集团。而在伏羲华族(曾居于华胥泽畔,史称华族)和神农的夏族(曾居于夏(汉)水之滨,史称夏族)最后融合生成华夏民族的时候,我们终于看得清晰了,那个表达了现实与未来理念和意志的属于一个民族的图腾,就是以蛇为主体的基础上,附加上其他氏族图腾的局部,如马的头、牛的尾、鹿的角、鱼的须、鸟的爪等,便成为我们的一个极富创意和想象的中华“龙”的形象。矫健有力,庄严威猛,至高无上,充满精神的神往、崇拜和依托。

全世界的华人都因此骄傲的说,我是“龙的传人”。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于是那个人,从此被我们尊称为“三皇之首”、“百王之先”、“人类始祖”、“龙的祖先”。

午朝门阶,蓦然回望,十门相照,你看那个人,还无声地站在那里,一脸的睿智、平静和祥和。

3

走出太昊陵,仅仅一步,我就站在龙湖岸边铺着花岗岩的现代化的超大的广场上了。阳光满地,游人如织,生命斑斓,到处都是21世纪开放中国刚刚获得的自信、喜悦和笑容。我才知道,我和那个伟大的人真的相隔有八千年或六千年的距离了,及至八千年或六千年的仰望、敬慕和崇拜。这遥远,这相隔,这时空的瞬间转换,是那些游人的表情告诉我的,是龙湖中合金钢的雕塑和音乐喷泉告诉我的,是湖对岸矗立着的淮阳县城鳞次栉比的楼群告诉我的,是朋友们用数码相机在对我拍照时告诉我的。

八千年和六千年果真就是历史时空距离的概念么。

我在广场上东张西望,充满疑问和企图,我沿着湖边的栏杆走着,我沿着一拉溜销售旅游工艺品的货摊走着,——琳琅满目中,我惊喜地发现了民间手工制作的“布老虎”、“埙”和“泥泥狗”,就是著名的淮阳的泥泥狗,泥狗子!

——这伏羲的孩子,这女娲的孩子,他们把他们的孩子做得多漂亮啊,那体态、造型、情状、眉眼、神情,充满了艺术的想象。泥实还原了大地的朴拙,夸张再现了心灵的飞动,粗砺恒久着生命的本真,细腻描述了超然物质世界的空灵。这豫东铺展无际的大地下的胶泥,就这样经过伏羲的手,经过女娲的手,便成血肉的丰满,便成骨骼的品质,便成筋脉的坚韧,便成生命的精气。

像?又不像;假?又逼真。他们是远古生殖繁衍全部意义的表现和象征,他们更是悠久岁月和民间生活的现实情状、情态、情趣的写真和写意。

这些伏羲漂亮的孩子,这些女娲可爱的孩子,他们千姿百态的造型和体态,来自深厚的母爱,来自女人艺术心思的奇妙,那么我就想,最先用胶泥揉搓粘连捏出孩子们形体的,应该是他们的母亲女娲了;那么他们的父亲伏羲要做的,就是先在孩子们的身上染上黑色的底色,然后用红、黄、白、绿、粉五色,细致地饰以点、线的图案。有点漆器文化的格调,又有点像绳文、格文、古陶器的纹饰。固然这个高大的男人曾经用他那双手画过八卦,但还是显得有些笨拙,女娲就笑了,会过来,帮他完成那些更加细致的部分。

孩子们打扮好了,一个个古朴浑厚,似拙还巧,浪漫夸张,情趣盎然,五色点缀,艳而不俗。而陈州乃中华万姓之源,孩子们都有他们自己的姓氏的,相信通过人生踏实的努力和坚定的迈进,一定都会成为名门望族。子嗣绵延,香火旺盛。那么,该给这些活泼可爱的小家伙们起些个名字吧,——这个表达生殖崇拜的,就叫“草帽老虎”,这个欲意飞天,就叫他“猴头燕”,这几个来自神话和传说,就叫他们“母子猴”、“猫拉猴”、“双头狗”、“九头鸟”、“人头狗”、“多头怪”、“图腾柱”,这几个来自现实生活,就叫他们“驮子斑鸠”、“歪嘴斑鸠”、“甩尾连鱼”。

这最后的一个猴儿特别,两脚矮化,中间女阴生殖符号突出,造型肃穆,内心神圣,全无其他猴儿的顽皮,那就叫他“人面猴”吧。

——这个“人面猴”没有人不认得,我们常常称他为“人祖猴”。

说到这,八千年或六千年就又与我近了,因为这些泥泥狗就来自淮阳县城东北的金庄、盛庄、陈楼——我们常见到的那种典型的北方村庄,那么也就是说,伏羲就在那里,手指粗大,脸膛黑红,衣着朴素,腰板硬朗;女娲也在那里,体魄强健,腰肢浑圆,丰乳肥臀,性格爽直。

你可能一眼就能认出他们来,你也可能根本就无法对他们进行辨认。

芸芸众生,来去过往,天长地久,岁月如歌,他们在其中早已是和我们一样了,相貌平平,真实、普通而又寻常。

4

黑格尔说,历史是隐藏的一种力量。

他认为历史有三种,一种是原始的历史,一种是反思的历史,一种是哲学的历史。所谓原始的历史,是历史的目睹者,记录的是他们看到的、当时他们生活当中发生的事件,也就是记录者所在时代的历史,一般被后世的人们看作是“历史素材”;所谓反思的历史,包括普遍的历史、实验的历史、批判的历史、生活和思想的历史,如艺术史、法律史以及宗教史等,是对过去的事情站在今人的角度上的总结和回顾;所谓哲学的历史,就是把历史看成是一种历史理性或者历史精神的时间呈现,这为黑格尔所极力追求,因此历史在他那里便是历史自身的某一种精神,及这一精神在不同阶段被事件表现出来的心灵实现过程。

从黑格尔对历史类型的划分,让我突然发现,他的这三种类型,恰恰代表了历史的过去、历史的现在和历史的未来。问题是中国的历史从不这样明晰地分类,而认为三者在内涵上是浑然一体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就像是一棵纷繁大树的根、干、枝,就像氏族香火的绵延不绝,共同组成了人类历史的伟大景观。

而我们终究是一个沉湎过去的民族,不断坚持着对根的寻找,跪拜祭祀先祖的虔诚,更多是出于对动荡现实浅显的祈求,即使短暂达致心灵的平安,也很少有历史精神及其文化意义上的对现实的观照。至于一个民族或生命个体如何面对未来的思考和把握,常常会祈祷祖先依赖神灵的护佑。因此,我们祭天祭地祭祀先贤圣祖,也祭祀鬼神,甚至包括那些自造和人造的鬼神。委实,政治的苦难和自然的灾难之于精神和肉体的不能承受,乃至让我们不能寻求大道,顺应天道,实施人道,以尽子孙的孝道。悲哀的是我们担负着民族薪火传承并护卫其文化尊严的知识分子,在特殊的年代,在面对大灾大难,在最危险的时候,及至为苟且的生存也会轻易交付真理和良知,更何况那些普通的民众呢。

因此,一代史学大家钱穆先生在他的《国史大纲》开篇令人惊异地说——

 

当信任何一国之国民,尤其是自称知识在水平线以上之国民,对其本国已往历史,应该略有所知;所谓对本国已往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

 

我似乎明白了,中国国情远远还不能让我们对历史有精神的升华,有哲学的思考,更不能从历史中有一个华丽的转身,把目光投向光辉的未来。那么所谓知识分子的责任,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这是基本;为天地立心,为万世开太平,可能还是一个梦想。

人类经历了太多的艰辛和苦难,一代一代人总有突出优异者担负了时代创造和进步的大任,为我们点燃了光照现实和未来的文明烛光和薪火,就像伏羲、女娲创制的文字、八卦、四时、都城、宫室、舟车、刻制、结网、采药、医病、养蚕、织帛、织布、种植、雕塑、算术,终成为后世思想和理论体系建构的演进和完备,涵养一种普泛而珍奇的文化植被,成为民族精神的绿洲和湿地,并渗透和滋润着国家与民众世俗悠久漫长的生活。

我终于揣度、理解了钱穆,除去历史寻根的独立意义不说,而就现实而言,知识分子的责任当务之急的是如何让一国之国民,对其本国已往历史,应该略有所知;进一步,则是如何对其本国已往历史,从内心附随一种温情与敬意。因为这是国家民族永久文化之脉源,这也是知识分子永久需要保持的生命之庄重和人格之尊严。

因此,在陈州,在皇羲故都,我和伏羲没有间隔,我和女娲没有距离,我和他们可能就一起生活在金庄、盛庄或陈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仅仅在难得的空闲的当儿,多了一些莫名的躁动和匪夷所思,异想天开地看看有什么简单的方法,试图对过往作出图解,对未来进行预测;而翌日走出那些兴奋或恼人的思考的时候,我可能就是那其中一只浑然天成的泥泥狗、泥狗子了,活脱脱给你一个新颖的造型,一个奇巧的姿势,一个自信、灵动、并略带一些顽皮的神态。

……

第一炷香还在燃着的罢,其实那炷香八千年前或六千年前就燃着的了,那是一个生生不息重情重义的民族的心香;这个民族,不仅具有强大的生殖力、生命力,原创力、再生力,而且依然感情充沛,想象丰富。间或众生相中会显见诸多个体的粗鲁、顽劣、木讷和愚昧,但他们转而在面对土地巨大灾难的时候,却是那么的顽强不已,令人心生感佩。

因此,那炷心香,永远都不会熄灭。

 

 

老子微笑着说你们可是真逗

 

去周口,必去鹿邑,看老子。鹿邑在周口之东、豫皖交界处,是老子故里。

鹿邑,这个地名真好,具有些自然动感和古朴形态的,但它作为行政区划的县属,叫得久了,就成了仅仅一个方位概念和标示了。

如果把“鹿邑”不妨称作“鹿之邑”,如何?那感受是不是就有些不同了。

邑,是古代的封地城区,鹿,是形体轻盈矫健毛色漂亮的为人喜爱的动物;这样,便可联想那时在豫东平原这座古邑四围的郊野,林木丰茂,河流蜿蜒,大野平原之上,奔跑着成群的鹿獐和众多自由的生灵,这早期淳朴自然原生的风貌,是怎样情景交融烘托出人类早期生活的田园,并氤氲缭绕着岁月悠长的牧歌。

后来果然有人告诉我说,这地方古时候,就叫“鸣鹿”。

多么惊人,又多么美妙!鸣鹿,鸣叫着的鹿,远远近近的好听的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食野之蒿,食野之芩的鹿,是问候?呼唤?倾诉?是求偶?爱恋?交配?鸣于清早的泽畔,鸣于傍晚的牧野,鸣于城垣的脚下,鸣于涡河的水岸,相信生长在鹿邑的少年老子是听到过的吧,为之感动过的吧,后来在周朝为“守藏室之史”,也时常在内心深深怀念过的吧。

转而,我便生了些小小的惶惑了,及至繾绻成情感上的惋惜,发现这位热爱自然、美善若水的智者,终没有为此写下赞美的文字和诗篇,倒是他让我们后来都读到了他的这样的阐述: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

 

——天下人若皆知某些事物可誉之为美,对另些事物认定可恶的成见也相对产生,结果将会是不美;若皆知某些行为可誉之为善,对另些行为认定不善的判属也相对形成,结果将会是不善。

你知道,这是老子《道德经》中的一句话。按照一般历史记载,老子一生就著述了这一部《道德经》,计五千言,其它没留下只言片语。而他在写作《道德经》的时候,已是暮年。因天下动荡,王朝衰微,骑青牛西去,过函谷关外,退而隐居。那么我仿佛知道了,年迈的老子历经纷乱世事的心里,早已没有那些呦呦鸣叫的美丽鹿群了;而那时他的故里鹿邑,怕也是早已没有了那些呦呦鸣叫的美丽鹿群了。

有人告诉我说,之前的鹿邑还有一个地理名称:苦。

来鹿邑,看老子。

鹿邑的老子在鹿邑的老君台,在鹿邑的太清宫,在春秋时期的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这地方现在属鹿邑太清宫镇,而古代属安徽亳州谯城,因此,和鹿邑交界的亳州市属的涡阳也称为老子故里,有许多的历史文物遗存,具备了很多老子故里的基本要素,也一届届举办了“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老子文化节”,双方进行了多种形式的所谓文化资源之争。而老子十多岁的时候就离开了故乡,沧海桑田,世事变更,连他自己怕也很难准确指认出他的出生地了。

——老子微笑着说,你们可是真逗。

 

老子生下地就很老,就像现在老君台和太清宫里的塑像,白须白髯白眉,故称老子;真名姓李名耳,字伯阳,又称老聃。而这个“聃”字,好像还是说老子名耳与耳朵有关。说老子生下时耳朵就很大,生于庚寅虎年即公元前571年,——你看说的多么具体。——开始时乡邻喜唤其为小狸(猫)儿,虎虎有生气。久了,这“狸儿”的谐音,便成了彼“李耳”了。这传说或杜撰既有趣味,也有意思,其实耳朵大很好啊,对于一个天才睿智的圣哲来说,他正可用这耳朵倾听自然、人间、天地、民心的声音。但叫李耳也好,称老聃也罢,未必就望文生义真的要把它说成和耳朵有关,就像我们惯常称他老子一样,就是因为他生下地真的就白须白髯白眉么?

——老子微笑着说,你们可是真逗。

 

一部《道德经》,有称《周书》,有称《义经》,有称《上至经》,有称《老子》,上、下两篇,上篇起首为“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故人称《道经》;下篇起首为“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故人称《德经》,合而称之为《道德经》,计五千言。这五千言,无论是言宇宙本根,以及含天地变化之机,蕴阴阳变幻之妙;还是言处世之方,以及含人事进退之术,蕴长生久视之道。两千多年来,其道,其德,已生发出无穷的意义,也生发出无穷的争论,以致相当程度上影响了整个世界。而我读老子,不过是哲理格言而已,散文小诗而已。至于语言的纯粹、精辟和精美,其实在先秦诸子中俯拾皆是。老子为周朝的“守藏室之史”,这里所说的“史”,是“吏”,换言之,老子就是国家图书馆馆长,或国家档案馆馆长,因此他,几乎一生都在史册典籍简牍文字的整理、检索、阅读中度过。因为后来发生了秦代的“焚书坑儒”,我们很难知道老子读过的那些书了。那么,《道德经》可能就是那些远古史册典籍思想杂言谈话纪事的概括和总结,也可能就是他阅读与思考间的心得体会、随感灵思、名言警句。其时是常识,后世成玄妙,甚至被无数功利的手篡改添加曲解误读,为实用主义哲学。

——老子微笑着说,你们可是真逗。

 

老子之前,我们所知道的就有神农、伏羲、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吕望、箕子、伯阳父、子产、晏婴、管仲,乃至包括创制了《易》的周文王、订制了《周官》即后来的《周礼》的荣夷公等等。他们都是古代的政治大家,思想大家,哲学大家。不仅作用并影响了他们所在的时代,也深刻作用并影响了后世。称老子为中国哲学创始人、文化圣贤,便有点附会和牵强了。我读老子,是如此的亲切而和善,愉悦而美感,他的身份,他的行为,他的言辞,他的理念,就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普通学者。他没打算来干预这个社会,甚至也没打算来修缮道德与人心的秩序,为何就把他如此这般奉为救世的神灵了。

——老子微笑着说,你们可是真逗。

 

这么一位博览群书,治学严谨,热爱自然,善于思索的人,不知哪一天,竟成了道教的道祖,成了炼丹的太上老君,成了神仙。让他穿着黄色的道袍,上面印满了八卦图、太极图,手里拿着白毛牛尾;而另一方面又被我们民族敬仰为中国古代的思想家和文化的源头,科学地研究和考证着,并把结合于时代现实的体会和发现诉诸于理性的思考和论述。

——老子微笑着说,你们可是真逗。

 

众多关于老子的记述和传说,我只相信司马迁,他所记传的老子就两件事,其中一件,就是著名的“孔子问礼”。那天,孔子见了老子,还没问呢,老子就告诉他说,您所说的,那人和骨头都朽了,唯言论还在而已。况且作为君子,遇到合适的时机,你就堂而皇之地做官就是了;该你倒霉遇不到合适的机会,你就卷铺盖走人滚回你的老家去,说好听一点,就是随遇而安。您满天下地到处乱跑问什么问?你难道没看到么,会做生意的商人,深藏若虚,仿佛什么都没有;有高尚德行的君子,容貌若愚,从来都不张扬。和你直说了吧,抓紧祛除您身上的骄气与多欲、矫姿与淫志吧,这些玩意儿,呵呵,说句实话,对您的身体真没有好处。——如果老子对孔子真的这么真真假假的调侃,孔子必是被弄得哑口无言,羞愧满面,甚或当场昏厥。但后面的故事更好玩,就是孔子离开周都洛阳后,学生们兴趣盎然向他打问他见到老子的情况,孔子也云天雾地地说了一番话。孔子对弟子们说——

 

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为罔,游者可以为纶,飞者可以为。至於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

 

如果这记述也是真的,那孔子也真会白话。本是受了羞辱,还欺骗弟子说他见老子是一条龙。那么孔子拜见老子,我就怀疑,孔子没一个弟子跟着的么?孔子在什么地方见到的老子?他们的谈话是在图书馆里,还是在黄河岸边?孔子是直接进入,还是有人引荐?孔子进去后,两人是否相互长揖施礼,是否有过问候、寒暄、客套、恭敬、自我介绍、相互吹捧?以及话题最初和最后的选择、过渡、转折、问答、辩论、深入等等。但我坚信老子绝不会一上来,就对孔子那一番劈头盖脸的训斥和糟践。老子可是一个读书人,知识分子起码的风度和风范总还是有。如果这一切都无法辨别和考证,那么老子对孔子讲的那番话,又是从哪里无中生有的呢?

——老子微笑着说,你们可是真逗。

 

司马迁记载老子的另一件事就是《道德经》的写作由来了。由于世事纷乱,老子决意西去归隐,至函谷关,守关官员关尹见紫气东来,长三万里,形如飞龙,光华四射;知是有圣贤将至,便清扫道路,焚香以待,恭迎圣人。这时老子倒骑青牛便缓缓而至了。于是在函谷关,关尹就接待了老子,并恳请他为这并不美丽的世界写下醒世警言。老子俯仰天地,纵横古今,吐纳一腔胸臆,纷呈思想华采,五千言《道德经》一挥而就横空出世。只是不明白决意退隐之人何故要弄那么大的动作;明察世事看破红尘,且怒斥人家孔子要去掉身上的骄气与多欲、矫姿与淫志的老子,为何突然失去了一直以来精神的坚持和操守,且如此地按捺不住,下笔就是洋洋五千言。这真幽默。

——老子微笑着说,你们可是真逗……

无论真老子,还是假老子;无论老子著述《道德经》最初是出于何等历史背景和内心原因,也无论我们现在看到的《道德经》是否经过了增删和篡改,老子和他的这部书影响了整个世界,却是一个无需争辩的事实。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曾统计,世界上几千年来被翻译成外文而广泛传播的著作,第一位的是《圣经》,排在第二位的就是老子的《道德经》。另有美国一家报纸公布,人类古往今来最有影响的著述者,老子天下第一;在德国,据说《道德经》几乎每家一册。

我对排名不感兴趣,我倒是在想,老子精辟精粹的语言在变成英文、法文、德文、日文、韩文后,会变成怎样的另外一种词语和词组的组合;甚或想,把外文的《道德经》再翻译成汉语,又该是怎样全新的面貌和模样。不知有人试验过没有,但那一定是很有趣的事情,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那里必蕴含有大量的价值冲突、审美取向和文化信息。尤其在对老子的阅读和理解上,东西方的差异、中外世界观的不同,人类就有了多层面的老子,多角度的老子,多面孔的老子。属于世界的老子和他的思想,因此成为每个人的多姿多彩,丰富斑斓。我们不妨来看看。

尼采读老子,尼采是语言学家,他这么说——

 

《道德经》像一个永不枯竭的井泉,满载宝藏,放下汲桶,唾手可得。

 

杜兰读老子,杜兰是历史学家,他这么说——

 

老子是孔子前最伟大的哲学家。《道德经》出自何人手笔,倒是次要的问题,最重要的乃是他所蕴涵的思想,在思想史中,他的确可称得上是最迷人的一部奇书。

 

康德读老子,康德是自然科学家,他这么说——

 

老子所称道的“上善”在于“无”,这种说教以“无”为“上善”,也就是一种通过与神格相融合、从而通过消灭人格而取得自我感觉消融于神格深渊之中的意识。

 

黑格尔读老子,黑格尔是德国古典哲学家,古典唯心主义辩证法哲学的集大成者,他这么说——

 

中国人承认的基本原则是理性——叫做“道”;道为天地之本、万物之源。中国人把认识道的各种形式看作是最高的学术;然而这和直接有关国家的各种科学研究没有联系。

 

李约瑟读老子,李约瑟是英国剑桥大学李约瑟研究所名誉所长,长期致力于中国科技史的研究,他这么说——

 

中国人性格中有许多最吸引人的因素都来源于道家思想。中国如果没有道家思想,就会像是一棵某些深根已经烂掉了的大树。这些树根今天仍然生机勃勃。在中国文化技术中,哪里萌芽了科学,哪里就会寻觅到道家的足迹。中国是科学人道主义最早发源地之一。在古代,儒家提供了人道主义,而道家提供了科学。

 

海德格尔读老子,海德格尔是20世纪著名的德国哲学家,现象学的重要代表和存在主义哲学的创始人,他这么说——

 

我们通过观看那不显眼的简朴,越来越原发地获得它,并且在它面前变得越来越羞怯,而学会这种注意。那些简朴事物的不显眼的简朴使我们靠近了那种状态,依循古老的思想习惯,我们就将这种状态称之为存在,并与存在者区别开来。老子在他的《道德经》的第11首箴言诗中称道了在这个区别之中的存在。

 

汤川秀树读老子,汤川秀树是近代日本著名核物理学家,他这么说——

 

早在两千多年前,老子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人类文明的状况,甚至已经预见到了未来人类文明所将达到的状况,或者这样说也许更正确,老子当时就发现了一种形势,这种形势虽然表面上完全不同于人类今天所面临的形势,但事实上二者却很相似的。可能正是这个原因,他才写下了《道德经》这部奇特的书。不管怎样说,使人感到惊讶的问题,生活在科学、文明发展以前某一时代,老子怎么会向从近代开始的科学文化提出那样严厉的指控。

 

李政道读老子,李政道是美籍华裔理论物理学家,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他这么说——

 

牛顿力学已被量子力学来代替,在量子力学中有条很基本很重要的定律叫“测不准定律”。这条定律说,我们永远不能测准一切,任何物件假如我们能完全测定它在任何一时间的位置,那在同一时间,它的动量就无法能固定。对普通的一般物件而论,动量不固定,就是速度不固定,既然速度不能固定,那就无法完全预定这物件将来的路线了。从哲学上说,“测不准定律”和中国老子所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的意思,颇有符合之处。

 

无需再转抄和摘录了,我们已经看到,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老子,他阅读的老子,他理解的老子,他喜爱的老子,他心中的老子。同时看到,人类的优秀思想和伟大智慧,是如何穿透了所有的物质和王权,是如何超越了所有的时间和空间,又是如何跨过语言的障碍和地域的界定,把它的光芒照耀在所有的地方。这就是文化的魅力,这就是历史的快乐,这也是我在周口必来鹿邑看老子的理由。

就是这样,我们那天走过老君台,走过古老坛形建筑的升仙台,走过太清宫,一直走过至圣母殿的长达一公里的神道。一公里,我们走过去,然后又走回来,一步一步,我们在丈量我们自己的历史,更丈量我们在历史中的心情。神道两侧,种满了花草和树木,我能想象这些花草和树木在不同季节里,开出的颜色和生长的样子。于是想,老子就住在这个园子里吧,就住在西北角或东南角的那间简朴的小房子里吧,里面有一张书桌,一张床,还有几把铁锨、锄头和花铲。老子每天都会起得很早,带着他的劳动工具,去园子里种花或者植树。鞋子上落满了清凉的露水,手上沾满泥土。一日日,看到他的花开了,树绿了,他会非常快乐;遇见风雨天气,他的内心也会非常阴晦。

而这会儿,他觉得有点累了,不远处有一方唐玄宗为他打造的巨大的帝王御碑在那里立着,老子从来就不去看那上面的文字,他知道那可能是想让他和石头一样不朽吧,但那些帝王更有可能想借此让自己不朽。老子笑了,朽与不朽且不管它,倒是这块石碑打磨得这么平整而又光滑,正好可以让他累了的身体靠在上面休息;然后,从瓦罐里倒出一杯茶来,自在地品饮并惬意地远远望着他种植的那些花草和树木。那么由此,你完全可以在这里,把他的耕作理解为写作,因为,它们都是一种艰辛,都是一种耗尽体力和心智的劳动。

这么说,对花草树木的观赏,也可理解为对一个人和他的文字的品读,我说的当然是老子。就像我们走过这漫长的神道,各人的领受和领悟都是不一样的。这让我又想到了黑格尔,黑格尔读老子,他还这么说过——

 

老子书中特别有一段重要的话常被引用:道没有名字便是天与地的根源;它有名字便是宇宙的母亲,人们带着情欲只从它的不完全的状况考察它;谁要想认识它,应该不带情欲。

 

——这就是我说的把外文再翻译成汉语的趣味,因为黑格尔说的这一段重要的话,你一眼都能看出来,就是老子《道德经》开篇“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之后的那句话——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这句话按我的理解应该是——

 

“无”,用来表明天地万物生成之元始;“有”,用来表明万物演化之根本。所以,在事物不断变化而造成的“常无”中,可以让你观察觉悟到“道”的奥妙;在事物不断发展变化而形成的“常有”中,可以让你观察觉悟到“道”的端倪。

 

但也有人这样解释——

 

无名,乃道之混沌无形,天地未分之时;有名,乃道之化生万物之时。所以,要经常从没有形象的地方去认识“道”的奥妙;经常从有形象的地方去体察“道”的显明。

 

还有人这样翻译——

 

可以说它是“无”,因为它在天地创始之前;也可以说它是“有”,因为它是万物的母亲。所以,从虚无的角度,可以揣摩它的奥妙。从实有的角度,可以看到它的踪迹。

 

这的确有一点幽默了。这一点儿幽默,是除了老子和黑格尔之间语言翻译及至理解上的不同和差异外,还有老子本身,所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那意思就是说,老子他本来是不想说话的,他从来都否认自己有伟大的学说,甚至不承认世间会有伟大的学说。任何人只要一张嘴,就限定了道,或者说就不是道了,而其名也不成其为名了。或者说,所谓道,如果可以完备表述,就不是自然的道;所谓名,如果可以完备表述,就不是自然的名了。而老子的主张却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真实的人生,只需要你每日早起,一个人去清新宁静的林子间,默默地垦种、培土、施肥、浇灌、剪枝和欣赏就是了。进一步,包括老子,他肯定知道,只要他一张嘴,他就不是老子了。而幽默就是这样发生了。既然如此,那为何接下来还大言不惭地一家伙说了那么多呢。

我也想对老子微笑着说,你可是真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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